幻听左岸

        ——关于《罗拉快跑》的变奏

我们不可放弃进行探索

探索的终极将是开始时的出发点

就让我们重新认识它吧

                ——（艾略特）T．S．Eliot

影片《Run Lora Run》（《罗拉快跑》）开始字幕借用了艾略特的诗句委婉地指出影片本身就是一个探索过程，有着与一般电影迥然各异的风格。

很多人初次观看《罗拉快跑》（以下简称《罗拉》）都会大呼过瘾，“没想到电影可以这样拍”。我对它的最初印象也仅仅着眼在其多元化的电影元素。但重温的时候却发觉它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关于生命中的无限可能。

这是一部形式电影，融合了动画、涂鸦、电子乐、MTV等多种元素。在轰动一时的《Kill Bill》（《杀死比尔》）之中，昆汀·塔伦蒂诺尝试融合多种元素打造视听大餐。即使如贾樟柯这样的学院派导演，他在《世界》一片中也利用flash作为表现形式。越界（crossover）在这几年是现代电影的一个明显特征。

这是一部技术电影。除了多元化的表现手法，无论剪辑手法，还是拍摄风格都流露着一股浓浓的实验意味。《罗拉》的剪辑风格明快，甚至使用了广告和MTV的剪辑手法。频繁的跳切转换，还有大量的慢格、定格、升格、降格。罗拉奔跑过程除了使用慢格，还采用仰拍角度表现对她的赞美。片子的有些画面利用晃动和色差表现了人物的焦灼状态。镜头不稳还用来体现罗拉奔跑之后的生理视觉效果。片子利用钟表作为切换镜头也是十分值得玩味的。

这是一部开放电影。片子没有固定观众的思维，而是提供了可能的结局。观众因此仿佛参与电影的编导工作，有着最终的解释权。也许有人会指出《低俗小说》（以下简称《低俗》）通过文森特一角穿针引线，使三个平行的故事浑然一体。但这两者存在很大的不同之处。除了平行叙事结构之外，《罗拉》没有《低俗》的导向性，更像是一场永不终结的时空穿梭之旅，是结着三个果实的一个树枝。

这是一部拯救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大卫·格里菲斯的作品）最激动人心的段落来自于两个“最后一分钟的营救”。而《罗拉》则创造了“二十分钟的拯救”。片子的开始就显露了激烈的矛盾——二十分钟和曼尼的生命。罗拉能不能在二十分钟以内筹到十万马克去拯救她的爱人，这一悬念从开始就贯穿着整部片子，打破常规的“起承转合”。

这是一部爱情电影。这一点可能是很多观众忽略的。罗拉和曼尼的一段对白是这种爱情最好的注解——

罗拉：曼尼。

曼尼：嗯？

罗拉：你爱我吗？

曼尼：爱啊。

罗拉：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肯定？

曼尼：我不知道，我就是爱你。

罗拉：我可以是其他女孩子吗？

曼尼：不。

罗拉：为什么不？

曼尼：因为你是最好的。

罗拉：最好的什么？

曼尼：最好的女孩啊。

罗拉：全世界最好的？

曼尼：对！

罗拉：你怎么知道？

曼尼：我就是知道。

——从罗拉的衣着打扮，从她与父亲的关系可以推断：罗拉生活在一个缺乏温情的家庭里。而曼尼这个黑社会的小混混这个懦弱的男人就成了她生命的强大依靠。这也是为什么罗拉能不顾一切地来拯救曼尼的原因。She can’t lose him.

这是一部女权电影。“电影中，抢的男性性别上的隐喻涵意，已经毋庸讳言。枪是男性性器的象征，是男性性别角色的标志。”① 在片子中，罗拉举枪分别射击超市警卫、银行警卫、父亲。这三个男人十分惊恐罗拉手中的枪，而不是罗拉本人。当曼尼不幸被救护车撞死进入冥界，同样在暗红色的背景下，与上次不一样，这次反而是罗拉揽着曼尼躺在床上。还有片子用定格跳切的方式表现了银行女职员与男职员私通的场景——女职员家中，全身赤裸的男职员头上套着笼头，嘴上戴着嚼子，身上拴着皮套，象马一样地供女职员驱赶。这一切无疑地颠覆传统的男女观念。导演通过画面说明，当今社会里男权处在一个尴尬的地位。

这是一部无主题的变奏曲。为什么说是“无主题”的变奏曲呢？影片的主题是无法用精确的文字描述的。 大导演维姆·文德斯在谈《欲望之翼》的初步构思的时候认为自己试图描述一部“无法描述”的电影。②《罗拉》影片主题的不确定让每个观众可以把握主题，也无法把握主题。这也是最令人着迷的地方。

前段时间，我读了刘小枫《沉重的肉身》。这是很值得庆幸的。在谈论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盲目的机遇》，刘小枫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基斯洛夫斯基的叙事设想Witek的个体命运有三种可能结局，这些不同的结局都不是Witek 自己能够决定的，也不是社会主义事业能够决定的。重复三次的“上火车”是一种叙事隐喻，表现个人生命中极有可能的偶然性，与人民事业的历史必然性相抵触的偶然性。Witek本来心想，只要搭乘上那班火车，他对自己的未来生活就有把握。每当他发疯似地跑上月台，那班火车都正缓缓驶离，他必须以自己全部肉身的体力来追逐不断加速的火车。③（Witek是《盲目的机遇》的主人公）

这一段话帮助我更深入地读解《罗拉》。罗拉为什么要一直奔跑呢？这于她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往哪去？怎确定自以为知道的是什么东西。在奔跑的过程中，罗拉认为只有奔跑才能确认自己的身份，才能感觉队未来的生活。探索生命的无限可能，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和意义。无论社会怎么改变，个体的选择始终不会失去偶在的意义。偶在意味着，各种可能性都有可能成为现实性，就像在三岔口，每一条道路都有不一样的风景和遇见。“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罗拉》给了你我的无限可能。观看《罗拉快跑》是一次自由和可能的冒险。

    参考文献：

“要我一直跑下去么?”——影片《罗拉快跑》读解，苏牧，大众电影，2001年01期

文章注释：

①“要我一直跑下去么?”——影片《罗拉快跑》读解，苏牧，大众电影，2001年01期

②试图描述一部“无法描述”的电影，影像的逻辑，文德斯论电影，维姆·文德斯，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5月北京第1版

③爱的碎片的惊鸿一瞥，沉重的肉身，刘小枫，华夏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